九月的风掠过江淮平原,卷起层层稻浪。在安徽省亳州市谯城区的华寺家庭农场里,负责人孙恒彬站在5500亩流转地的田埂上,望着即将成熟的农作物,眉头却锁成了一团。需要提早筹备收割机维护、燃油、人工等费用,像一张提前支取的账单,200万元的资金缺口横在秋收之前。
孙恒彬的焦虑并非个例。每年九月,当秋粮集中收割、收购、烘干、仓储的链条高速运转起来,农业经营主体、种粮大户、粮食收储及加工公司都会面临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在这场赛跑中,资金是“燃料”,而政策性农业担保公司输送到田野的活水,让“真金白银”赶上农时的脚步,守护颗粒归仓的期盼。
在北京市怀柔区渤海镇,北京鑫兴板栗种植专业合作社负责人郝玉敏在轰鸣运转的筛栗机旁仔细清点着筐数,空气中弥漫着板栗的甜香。作为“中国板栗之乡”的怀柔,深厚的产业底蕴沉淀为一组扎实的数字:22万亩板栗栽培面积、近4.7万株百年古栗树、2.4万户栗农。渤海镇正是这条产业链上的“心脏”,全镇年集散交易量达两万吨。产业规模虽大,但收购季集中、资金“短频急”的特点,长期困扰着当地经营者。“年年都要闯这道资金关。”郝玉敏感慨道,“手里现金就那么多,眼睁睁看着好栗子收不进来,心里干着急。”
农民合作社偏向固定资产投入和流动,粮食收储和加工公司则集中在秋粮集中上市期的收购周转资金以及加工设施升级、仓储扩容改造。种粮大户和家庭农场的资金需求则集中在雇工费用、机械租赁与维护费、农资尾款支付等,安徽农担一线工作人员为记者举例道,一户经营500亩左右的大户,仅秋收季农机作业和烘干支出就需近10万元。
问及哪类资金需求最为集中和迫切,答案几乎指向同一处:秋收期间的粮食收购周转资金和设备保障。“秋粮上市窗口期短,收购资金必须及时到位,错过时机就从另一方面代表着粮源流失。”上述工作人员说。
北京田田田农机服务专业合作社(以下简称“田田田农机”)负责人陈国龙,一个月前就因筹钱急得满嘴起泡。
今年,田田田农机承接了通州上万亩连片农田清理、旋耕、播种、收割全流程作业,每一道工序都卡着农时。老旧农机在高强度作业前已经“喘不上气”,急需更换3台重型拖拉机,但东拼西凑付了30万元首付后,60多万元的缺口仍然横在眼前。
“两头堵!”陈国龙对《金融时报》记者这样形容面临的窘境,“一边是1.3万亩的作业催着机器下地,一边是四处筹钱碰壁。”
传统金融授信高度依赖房产、土地等不动产抵押,农机设备流动性强、折旧快、处置变现难,在传统信用体系里一直处在“看得见、摸不着、估不准”的地带。政策性农担的使命,正是在这些地带做好“补位”。
不靠房产、不押土地,凭何放款?这是政策性农业担保机构需要回答的核心问题。
据悉,北京市农业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农担”)用这把“尺子”量了3笔账:农机设备价值、常年作业营收、农机购置补贴预期。“传统金融看不懂农机,是因为它只认‘不动’的资产,我们把目光投向了‘动’的信用。农机常年在地里跑,跑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作业营收。”北京农担有关负责人说。
“尺子”换了,农机变成了可管可控的硬资产,田田田农机60多万元的担保资金,也顺利落了地,3台重型拖拉机最终得以“松闸”。
在安徽,类似的信用评估逻辑在粮食全产业链上延伸。围绕秋收不同场景的融资需求,安徽省农业信贷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徽农担”)构建了“基础产品+专项方案”的秋收担保服务体系,包括支持粮食种植、收购、烘干等环节的流动资金需求的“种粮担”,支持烘干机、联合收割机等农用机械购置与秸秆“五化”处理的“农机担”“秸秆担”等。据安徽农担有关负责的人介绍,为实现梯度衔接、精准覆盖,安徽农担还成立了全资子公司——安徽省江淮粮仓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母公司聚焦300万元以下的小额涉农主体,子公司重点服务300万元至2000万元的粮油领域经营主体,二者错位发力。
浙江省农业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浙江农担”)迭代“粮农担”专属产品,将支持范围从种粮环节扩大至粮食产加销全产业链。更具创新性的是,浙江农担将农房、农机具、大棚设施等有形资产与道德品行等非货币性资产纳入信用评估,让“资产”变“资金”。
重庆市农业融资担保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重庆农担”)将特色化产品创新进行到底,构建了以“食农快贷”为核心的“1+N”产品体系,推出“柠檬贷”“库区药材贷”“巫山脆李贷”等13个区域特色专项产品。同时,降低准入门槛,针对100万元以下项目简化流程,探索“轻资产评分模型”,以经营稳定性、专利技术储备为核心指标进行标准化评价。
虽然路径不同,但这些政策性农业担保机构的底层逻辑是一致的:不是避开农业风险,而是看懂农业风险;不要求农业主体适应金融服务规则,而是让金融服务规则契合农业周期。
安徽农担工作人员实地查看马鞍山市水稻长势,向种粮大户宣讲支农政策。供图:安徽农担
去年秋收期间,黄淮海地区遭遇持续阴雨天气,安徽蚌埠怀远县种粮大户刘某承包的300亩水稻倒伏严重,若不及时抢收烘干,损失将超过20万元。焦急万分之际,他拨通了安徽农担的热线电线万元的贷款就到了账。“没想到一个电话就能贷到款,而且这么快。”刘某感慨,“农担的钱真是救命钱!”
安徽农担协同合作银行开辟秋收资金绿色通道,将常规审批时限压缩至3个工作日以内,紧急状况下24小时内放款,确保金融服务跑在农时前。
依托农业经营主体数据库建立粮食重点客户清单,浙江农担也将最快审批时间缩短至1个工作日。
重庆农担提出1个“食农快贷”专属产品、1个绿色审批通道、深化政银担三方协同、数字化与“投+贷”两个赋能“1132”工作举措,通过银担直连,最快可实现批复后1天放款,较传统业务办理周期缩短1周。
安徽农担有关负责人和记者说:“8月中下旬,我们就已经启动了秋收需求摸排,业务管理中心联合乡镇、村委会开展走村入户走访,提前掌握资金需求。”
浙江农担深入推动政银担合作,建立起覆盖全省的办事处、代办点,省市县财政出台政策,加大保费补贴与贷款贴息力度。比如台州市对种粮主体实行政银担保费全补贴政策,种粮主体享受到“零保费”的政策服务,叠加省级粮食贴息政策后,种粮主体融资成本下降幅度达到70%。
北京农担深入北京田田田农机服务专业合作社,与负责人开展下户调研。供图:北京农担
“三农”金融服务一直都面临着一道现实考题:如何在放宽服务门槛的同时守住风险底线?
扩大涉农服务覆盖面,并不代表风险管控可以松动;普惠与风控,也并不是难以两全的矛盾。在安徽农担看来,只有把风险管住了,政策性担保才能可持续地支农惠农;只有真正下沉服务,才能更精准地识别和管理风险。
既要放低门槛服务更多涉农经营主体,又要筑牢防线防范各类金融风险,考验着政策性农业担保机构的治理能力。
在风险筛查方面,安徽农担构建了“量化模型+人工尽调”双保险,一方面,通过量化风控模型在保前自动识别限高、股权变更、被执行等风险信息,另一方面,业务经理坚持深入田间地头现场核实经营状况和信用口碑。
在机制创新方面,北京农担立足全产业链思维重构风控评价体系,依托数字化转型,通过“轻型担保网络”基层联络站建设,以联络站为纽带建立政企村常态化联动机制,实时掌握经营主体真实经营情况,前移风控关口。
在体系重塑与风险预警方面,重庆农担完善“数据驱动+产业纵深”新型风控体系,迭代了374个标准化风险评价模型;建立大数据保后预警模型,累计监测8.01万次,提出预警1.34万个,推动风险管理逐步由“人防”向“智控”转变,持续优化预警指标体系。据悉,2025年,重庆农担还协调合作银行为11364个项目提供续贷资金42.28亿元,化解接续风险。
“政策性农业担保的使命不是零风险。”北京农担有关负责这个的人说,“而是通过深耕产业、吃透周期,把不可控的风险变为可识别、可定价、可管理的风险。”
这种平衡之术,在极端天气面前更显重要。台风“巴威”“白海豚”连续登陆浙江时,恰逢早稻收尾、晚稻栽插的关键农时,浙江农担立即开展“走基层、送服务、防风险、解难题”助农纾困专项行动,对于临时受困种粮主体,一户一策制定纾困方案,帮助主体渡过难关、回到正常状态经营。平日对接融资需求的办事处,灾时成为基层为农服务的应急枢纽。
不同于短期的资金帮扶,政策性农担跳出了一季秋收、一次纾困的局限,贯穿“三农”转变发展方式与经济转型、创业兴业、乡村振兴的全过程,让担保助农扎根乡土、赋能产业,岁岁延续、久久为功。
作为“新农人”,“95后”的李思鹏从父辈手中接过了北京老栗树聚源德种植专业合作社(以下简称“老栗树”)。老栗树曾多次通过北京农担的“板栗贷”稳定资金、保障收购。在他看来,“担保就像踩着节令来的‘春雨’,精准灌溉在秋收最紧迫的节点,不仅解渴,更为生长蓄力。”
如今,李思鹏思考的不仅是如何让板栗卖得好、价值高,还有秋收时不能断的收购资金以及产业升级需要的持续投入与长期布局。他将金融活水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新质生产力:搭建国内首个板栗种植垂直数据库,引入AI虫脸识别智慧农业物联网系统,研制出板栗采收半助力式收果设备,更配套了高标准保鲜库和全自动生产线……父辈用担保稳住了产业的根基,而李思鹏正用同样的金融工具,开拓新的成长空间。
千里之外的“榨菜之乡”重庆涪陵,同样上演着农担与企业一同成长的故事。在这里,一家由家庭小作坊成长为国家级农业产业化重点有突出贡献的公司——洪丽食品,背后有着重庆农担18年的陪伴。
在2008年全国全面抬高食品生产标准时,洪丽食品因固定资产少、抵押物不足而陷入融资困境,重庆农担“雪中送炭”提供了第一笔300万元担保贷款。此后企业的每一次跨越——巴氏消毒技术改造、开袋即食新品研发、有机榨菜种植基地扩建、竹笋加工布局、智能生产线引进等,重庆农担都在。洪丽食品负责人李承洪回忆着这些年与农担合作的场景:“我们每做一次重大决策,背后都有农担的担保额度在托底。他们从不断档,我们才敢放手去闯。”
这些故事散落在广袤的田野之上,记录着金融助农扎根乡土、服务农时、陪伴产业一步步成长的真实足迹。